瓶梅》字找到一部分「刷」「双」写作「发」「方」,或者反过来「发」「方」写作 「刷」「双」之类的例子,那将是
很有力的证据,但似乎找不出。
而且「扌扉」字不仅出现于「摔打」一词,还出现于「(扌扉)钹」「(扌扉)开」等词语中,这 些地方解作「摔」
都不合适。
既然「摔」一解在语音系统和语文系统中都是孤证,当然不能成立。
笔者〈金瓶梅「扛」字音义〉(《中国语文》1994年第3 期)一文探讨了近代汉语词语 训释方法,认为应当由义及
音、往复推求。这种方法是训诂对象决定的。
我们面对的语 言材料是文字化了的书面材料,不像口语那样明确地提供语音信息。
又因为其中多俗字、 错字,不合字书的规范,查考字书和比附方音有时对不上号,而语义却可以据上下文推 知,
据前后文归纳。
本文再以「扌扉」字为例,检验一下我们的方法。
《金瓶梅词典》白维国 编
由字义到字音
白《词典》对「扌扉」字的字义作了认真归纳,对字音也作了推证。该着384 页有:
〔扌〕〔扉〕拍撞击、碰撞。
被风把长老的僧伽帽刮到地下,露见青旋旋的光头,不去拾,只顾~钹打鼓笑成 一块。(八12 下5/93)
又有那站高坡打谈的词曲扬恭,到看这~响钹游脚僧演说 三藏。(十五3 上8/73)亲达达,你省可的~罢,奴身
上不方便。(二十七5 上9)
按:(扌扉)不见于字书。《金瓶梅》有「仰(扌扉)」一词,《醒世姻缘传》写作「仰 拍」,又「(扌扉)钹打
鼓」在第七十四回作「排钹打鼓」可知,音pai,另有一些读作bai, 是「掰」的借字。
〔(扌扉)打〕〔(扌扉)打〕pai da 撞击、敲打。
达达,你休只顾~到几时?(八12 上7)师父,纸马也烧过了,还只个~怎的?(八 12 下6/93)
〔(扌扉)碰〕 pai peng 撞击、碰撞。
那话放入庭花内,极力~了约二三百度。(八九6 下3)
该书615 页有: 〔仰(扌扉)〕 yang pai 仰卧,面朝上躺着。
两个也无闲话,走到里间内,老婆脱衣解带,~炕上。(七八4 上6)
你家老婆在 家~着挣,你在这里合蓬着丢。(八一2 上1/1236)
该书309 页有: 〔浪 (扌扉)〕浪拍放荡而又招摇。
俺每那等劝着,他说一百年二百年,不知怎的,平白~着又好了。(二一4 上9/ 248)你的便~着图扳亲家,平白叫
贼不合钮的强人骂我。(四一8 上2/517)
我说 只怕他不来,谁想他~着来了。(七九12 下4/1206)
白《词典》的释义和引例应该说是比较稳妥得当的。所以我们前面说过,「语义却 大致可以据上下文推知」。 他的
注音和说字则有失当之处。
第一,注音应以现代普通话 为准,「仰(扌扉)」不应据《醒世姻缘传》定为pai,应读bai 轻声。
第二,说「(扌扉)」是「掰」 的借字不妥。
「掰」字出现的很晚,现知最早用例是《红楼梦》,似乎说成「相当于今 天的『掰』」或「后来多写作『掰』」为宜。
《金瓶梅俚俗难词解》张惠英 著
第三,bai(掰)、pai(拍)何以用同一个 「扌扉」字记录,没有适当的说明。
让我们列出与「扌扉」字两音有关的字例,进一步观察比较。 bai(掰)音,书中又可写作「白、靠、搧」。
「妇人把那一个柑子,平白两半。」(七三19 上2)可比较「分付小厮,把腌螃蟹(扌扉) 几个来。」(三五13 下9)
「你家老婆在家里仰(扌扉)着挣,你在这里合蓬着丢。」(八一2 上1,白《词典》已引用此 例,查原书字作
「搧」)可比较「贼黍小厮,仰搧着挣了合蓬着丢。」(五九11 下2)
「龟 头昂大,两手搧着牝户往里放。」(七三20 上4)可比较「两只手( 扌扉)着,只教西门庆攮他 心子。」
(七八4 上7)
「等我打发他,仰靠着,直舒着,侧卧着,金鸡独立,随我受用。」(六八9 上16)
可比较上条「仰( 扌扉)」。 pai(拍)音,书中又写作「排、(扌扉) 、搧、摆」。
「肥肥胖胖大和尚二十四个,……排大钹,敲大鼓,转五方法事。」(六五5 下11)
「只顾打到几时,只怕和尚来听见。」(八12 上7)可比较「只顾钹打鼓笑成一块。」 (八12 下5)
「两手按着他雪白的屁股,只顾搧打。」(七五6 上8)「两手兜其股,蹲踞而摆之。」 (六一10 上5)
可比较「两手扳其股,极力而( 扌扉)之,扣股之声,响之不绝。」(五二2 下5)
上述例中,无论从字义的妥帖,还是出现的频率看,都应该把「扌扉」当作基本词形。
「搧、(扌扉)、靠」是形近误字,「白、排、摆」是音近替代字。
在现代北方方言中,「白、摆」跟「掰」读bai,声母不送气;「排、拍」跟「牌」
同读pai,声母送气。但在《金瓶梅》中两组字却可以相互替代。如「拆白道字」(六九 4 上1)又作「拆牌道字」(八
〇11 上7);
「排列」又写作「摆列」,「于是就摆列坐了, 西门庆坐首席……」(五四6 下2);「摆、拍」同写作「抅」(当
是「拍」的形近误字), 「被翻红浪,帐摆银钩」(一三8 上3)的「摆」,「手拍着胸膛,由不的抚尸大恸。」(六
二2 上1)的「拍」可证。
在现代吴语里,这两类字也有声母相同的。
方言专家李荣曾说,北方的「掰开」他 们家乡(浙江温岭)就说「拍开」。
张《词解》也说,「分擘的意思,浙江吴语说『拍』, 和用作拍打的『 扌扉』声音相合。」(该着168 页)
也许我们应该相信,在《金瓶梅》那个时代,某些方言也跟现代吴语一样,bai(掰) pai(拍)同读,所以可以用一个
「扌扉」字表示。 但是,也可以有另外的解释。
《语文论衡》李荣 著
从字音到字形
我们认为「扌扉」的两种读音,是「擗」字两音两义的发展。
先从bai(掰)说起,据语音规律,北方的「掰」来源于一个二等入声字。
《广韵》梗摄二等入声麦韵帮母有「擘,博厄切,分擘。」《集韵》「擘,《说文》 撝也,一曰大指,或书作
『擗』」,查《说文》「撝,裂 也。 」 由此可知,
第一,「擘」 宋代已有「擗」的写法,两字是同样偏旁,排列位置不同的异体字;
第二,「裂」即「分 擘」,就是一分为二,就是现代的「掰开」;
第三,「大指」义「擘」,即今天古语词 「巨擘」的「擘」,读书音bo;
第四,《金瓶梅》字「划」应是「擘划」的口语音, 普通话读bai huai,「扌扉」的本字也是「擘」。
再看pai(拍),《广韵》梗摄开口二等入声阳韵滂母有「拍,普伯切,打也」。这 似乎没有问题是「本字」了,其实
不然。
《广韵》用「打」来释义,是很不严密的。
「打」是汉语词典里义项最多的词,就在 《广韵》编写的时代,欧阳修《归田录》,吴曾《辨误录》已汇集了「打」
的多种意义。
「拍,打也」是哪一种「打」呢?至少「拍胸」「拍钹」未见有「打胸」「打钹」的说法。
拍击胸膛表示悲愤感慨是古已有之的动作,早期写作「擗」。
《诗经‧邶风‧柏舟》 有「静言思之,寤擗有摽。 」
《孝经‧丧亲》有「擗踊哭泣,哀以送之。 」
《文选‧马 融‧长笛赋》有「嚣叹颓息,掐膺擗摽。 」
南朝梁任昉〈齐竟陵文宣王行状〉有「俯擗 天伦,踊绝于地。 」
《广韵》昔韵「擗,房益切,抚心也。」「抚」本来就有「轻击」义,《仪礼‧乡射 礼》贾公彦疏:「言抚者抚拍之
义。 」
北周庾信〈哀江南赋并序〉「陆士衡闻而抚掌。 」: 「擗」由「轻拍胸膛」的专用字可引申出一般「捶打」义。
宋李诫《营造法式‧巷巷 水窗》:「地面之外侧砌线道石三重,其前密钉擗石桩三路。」
直到清代还有人把「捶 打」写成「擗」字,朱彝尊《日下旧闻考》卷三九补遗引《辨疑志》:「遂指云中白鹤,
擗地号呼。」
但是应该说,无论拍胸还是一般捶打,从唐代起就多写作「拍」,而「擗」字一形 几无踪迹了。
相反唐代以前的文献极为少见「拍」字,传世的《韩非子‧功名篇》《庄 子‧天下篇》中的「拍」字,不管其义如何,
仅字形就不可靠,竹帛碑铭等唐代以前的 文字实物均未见其形。
我们有理由认为「拍」字是「擗」音义的后起字。
在上古音系统中,从「辟」得声的字均在锡部,从「白」得声的字均在铎部,分别划然,不相杂厕。汉代依然如此。
而南北朝时代,从「白」声的字转入了锡部,跟从「辟」154 页)(参看王力《汉语语音史》)
也正是这个时代的辞书《玉篇》「擗,载: 声的字混同一部。 拊心也。」「拊,拍也。」
可以认定,这是「擗」的音义开始由「拍」取代了。 所以隋 唐产生的韵书中,二等入声就有「拍」无「擗」了。
至于《广韵》中「擗」列三等昔韵 「房益切」,也如《集韵》中「擘」可列四等锡韵「蒲历切」一样,是出于韵书
广采诸家 音切或反映某种方音的需要。
考「本字」本是个界限不清的概念。在我们理解,应是对口耳相传的口语词,按音 义找出相应的早期写法,一般应以
推至《广韵》为限。
但像「掰」「拍」这样的词,确 实有直接所承,我们也不好说「拍胸」是本字,而「擗」倒是后起,或方音替代字。
总之,我们认为,「掰」「拍」统一为一个字形,这个字只能是「擗」。
《广韵》书影
字形「扌扉」的由来
「掰」也好,「拍」也好,为什么《金瓶梅》写成「扌扉」呢?上文说过,「扌扉」不见于字书,是一个地道的新字
形。
对新字形的产生,一般多考虑是使用已有部件,按形声或会意规则去拼合成的。
张《词解》即是从这个角度去认识的。 该着52 页说: 扌 扉、「 排形近,梁陶弘景《真诰》二18 页下有『口言
吉凶之会,身扉得失之门』。清张海鹏(常 熟人)校订谓『凡作扉字者皆是排音,非扉扇之扉』。『排音』者,义
即拍打。」
笔者对这种证据和推理都有疑问。
姑且不论陶弘景的「扉」是否如张海鹏所认为的 「排音」,问题仍有:
第一,《金瓶梅》的作者或传抄者是否读过陶弘景的书;
第二,他 们是否也认「扉」音「排」;
第三,他们是否有意以「音排」的「扉」来作声符造字。
窃以为,放着现代的「拍」「排」「牌」不用,去选一个罕见书里的读罕见音的字,恐非一般世俗文人所为,所能
为。
而且,张著既然说「扌扉」「排」形相近,引证陶弘景文就没有意义,如果形近致误,多出的「户」头又难以理解。
我们认为,新字形的产生还有另一条途径,应该引起足够的重视,那就是手写草体 规整化,也可以简称草书楷化。
古今字形的演变,大致不出结构改变和部件变异两条路。(参看拙文〈近代汉字研究的几个问题〉,载《东岳论
丛》1994 年第3 期)后一条似乎更重要一些。
从金甲到小篆、从小篆到隶书楷书的字体变革就是走的规整化道路,隶书就是篆书的草写。
具体到一个字也是这样,「受」字本是两手交接物,一直到今天这种会意结构也没变,只是象征两只手的部件变
成了「爪」和「又」导致了字形的全新。
《金瓶梅》在传抄过程字也经历过草写和规整的多次转换。其中某一环节的当事人,如果不熟悉前一人的草写规律,
无法还原正字,或者不愿意还原成笔划繁杂的正字,极有可能就着草写字形裁弯取直,规整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横平竖直
的楷书样子的字形。
以 「递」字为例,《金瓶梅》刻本字出现了许多新字形,使用较多的是「逓」。
这显然是草 体所谓「一笔虎」规整楷化而成。 楷化时,还有中间减省一横两横,竖划贯穿到顶或截 止于第一
横、第二横的区别,从而造成大同小异的种种形体。(限于印刷条件,不能一一描摹。 )
最简的一种是比( 扌扉)(见于七一17 下9「关山迢~赴京朝」),推测其心理,一是求简,二是求同。
bai(掰)pai(拍)在《金瓶梅》手稿或早期抄稿中都写作「擗」,其中声符「辟」的草写形状近似于一个没有上点的「扉」「扇」或。
可参看《韵会》和张旭书帖字的「辟、 僻、擗」等字,特别是《草书大字典》(扫叶山房本)所收张端图的「辟」
字,其「尸」头足足覆盖了其他笔划,显示出明清草书「辟」的风格。
《草书大字典》
紧承其后的传抄者就会有意无意地规整其形,并为了「求同」,于上面加了个点儿,成了「扉」旁或「扇」旁。
《词话》字还有一个右上无点儿的「扌扉」字,见于第九十回 8 页下1 行,不过那里是「槅」字的误写,也有可能
是「牌」字的同音字「擗」。
再往 后的抄稿和刻本就照本宣科写成「扌扉」形「搧」形了。
应该强调一下,前文所引「扌扉」字例句,有相当一部分在万历刻本字作「搧」,白、张二着都没有提及这一事实。
《金瓶梅》中的「搧」字,真正读shan 的只有一例,在第 五十二回5 页下5 行; 而第四十九回14 页下6 行的
「扌扉」倒是本该读shan 却没有写成「搧」。
换句话说,除了第五十二回的「搧」以外,其余的「搧」都是「扌扉」的异体字。
这两种异体字,如果按回目统计,是前60 回未见「搧」形,一律作「扌扉」;后40 回只有第七十九回出现两个
「扌扉」,其余共39 回一律作「搧」。
这种规律性的差异,或许是 不同的抄手(或刻工)造成的。
我们还观察到,虽然「拍钹」的「拍」可以写作「扌扉」或「排」,但是只用于淫秽 动作的「(扌扉)打」「(扌
扉)碰」「扌扉」,却绝不写成「拍」「排」。
「浪(扌扉)」「仰(扌扉)」当然也 不用「拍」「排」。
最后,还要说说「扌扉」形。
它应该是「扌扉」形受「碰、磞」的影响而改换成「石」 旁的。 这种偏旁类化现象,《金瓶梅》字不乏其例。如第
七十二回12 页「启运元勋第,山河带砺家」的「带」受「砺」影响加了「石」旁;
第三十回8 页「不管脐带胞衣,着 忙用手撕坏」的「带」则受「脐」影响加了「月」旁。
但是,万历刻本现状不能印证这种认识:「(扌扉)碰(磞)」几处例句都不用「石」旁 的「扌扉」;而几例「扌
扉」字又只见于「(扌扉)打」。
我们推想,万历刻本前,书稿已经几经转抄,某一次的抄手可能据己意一律写作「石」旁「扌扉」,而后一次的
抄手或校对者又据他们的认识一一改回「扌」旁,竟或改字未尽,偏偏遗漏下现有几例「(扌扉)打」未改。
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吧!
《金瓶梅语音研究》张鸿魁 著
附注:
吴晓铃先生是著名学者,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作者早闻先生对语言学、古典文学造诣高深,无缘结识。
1987 年拙文〈金瓶梅的方音特点〉发表,竟蒙先生褒许游扬。对老一辈学者的无私胸怀,作者由衷感激。
尔后又屡聆先生教诲,增益学问实多。今先生遽归道山,谨以此文志悼念之情。
文 章作者单位: 山东社会科学院
本文获授权发表,原文刊于《张鸿魁<金瓶梅>研究精选集》,2015,台湾学生书局出版有限公司出版,转发请注明出处。返回搜狐,查看更多